我总坐靠窗的位置
我总坐靠窗的位置,有时候是刻意的选择有时候是机缘巧合。
为什么要靠窗呢。被人问起的时候,我总说“可以看看风景”。但这不是真的,或者说不全是真的。
更诚实的回答是:我需要一个地方,可以名正言顺地走神。
只有在火车上,在这块移动的玻璃面前,我才能什么都不想。
或者说什么都可以想。
窗边是一个特权位置。面朝窗外的时候,背对的是整个车厢的人间——孩子的哭闹、旅人的攀谈、推车卖零食的乘务员、电话里大声交代工作的中年人、吹牛打屁侃大山的老年人…所有这些属于“生活”的东西,都被合法地放在了背后。没有人会觉得你无礼,因为你只是在看风景。玻璃给了你一个恰到好处的借口:我在场,但我不在其中。
而更深一层,我至今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是——我靠窗,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可以放心背对世界的位置。不是不喜欢世界,是面对它太久之后,想要一个不必面对的时刻。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让窗外的田野和黑夜从眼前流过,不参与,不回应,不解释。就像一滴水把自己暂时从河流里取出来,放在一片树叶上,什么也不做,就只是晃一晃。
我以前以为自己是自由的,可以随时随地跳上任何一辆列车。此刻却突然明白,世界上的窗户有那么多,每扇窗外都是不同的景色,但不是任何时刻的我都有兴致。最好的时光已经在无数个凝视窗外的瞬间流走了,而那些流动的风景,原封不动地带走了我的十八岁、十九岁、二十岁…
我们这一代人,被许诺了一个可以抵达的远方。我们被告诉说,努力就会成功,考上大学就好了,找到工作就好了,结了婚就好了生了孩子就好了…我们沿着铁轨拼命地跑,跑啊跑,跑啊跑,以为前方有一个站台,站台上有人接你,手里举着写着你名字的牌子,写着“幸福”。
可是没有。
跑得越快,越发现铁轨是环形的。每一站都长得差不多,每一站都没有人等。
后来我明白了,没有人许诺过什么。那些话是广告里的,是应试作文里的,是长辈饭桌上的。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保证过任何人会幸福。是我自己选择相信的。我选择相信努力有回报,相信好人有好报,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。但这些都是我选的信仰,不是世界的承诺。
天渐渐暗下来。窗外的风景开始褪色,最后只剩下深深浅浅的黑。车窗变成了一面镜子。
我看见自己了。
我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。他也盯着我。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,和一整片正在往后飞驰的夜。
你想去哪里呢。我想问问他。
我当然知道他要去哪里。
票是自己买的,站名写得很清楚。但我问的不是那个。是更远的那个,在终点站之外的那个。那个他二十出头就应该知道却依然不知道的地方。他曾经以为长大就会知道了,后来发现不会。他曾经觉得迷茫是一种暂时的状态,忙起来就好了,后来发现忙完了,它还在那里。像这片夜色,不管火车开得多快,它都孜孜不倦。
火车上的好处是,你不用假装知道。窗外是黑的,没有人在看你想什么。你可以诚实地、软弱地、不加修饰地坐在那里,让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像铁轨声一样一遍遍地响着。不用回答。也回答不了。
我哪里也不用去。我就在这里。在这列火车上,在这个靠窗的座位上,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。而这就是全部了。
这不是通往什么的过渡,不是到达什么之前的等待。这也许就是生活本身——这段正在被铁轨声填满的、不会再重来的时间。
这大概就是火车给我的最好的东西了——一段悬空的时间。它不属于出发地,也不属于目的地。它不是告别,也不是到达。它只是“在路上”。而在路上,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状态。你不用解释为什么在这里,不用规划接下来要做什么。你只需要坐着,看窗外,让风景经过你,让你经过风景。
我们这一生,大部分时间都在成为什么。成为学生,成为职员,成为丈夫或妻子,成为父亲或母亲。只有在火车上的这几个小时,什么都不用成为。你只需要“是”。是那个疲惫的人,是那个迷茫的人,是那个还相信着什么但又说不清是什么的人。
我们总是把生活理解成一条路,以为重要的是终点。但铁轨教会我另一件事:真正持续的,不是目的地,是震颤。是那个一直在你身体里的、低沉的、稳定的声音。它不会因为你到达了哪里就停下来。它会一直在,它是旅程本身。
我想,也许我不是在寻找一个答案。我是在学习一种在震颤中保持平静的方式。
火车继续往前开。我把脸贴在玻璃上,闭上眼睛。铁轨的声音从玻璃传进骨头,从骨头传进血液,从血液传进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。那个地方没有名字,没有坐标,但我感觉到它了。
——那是茫然。